签约那天:一份“助农”合同里的三层条款

李姐在赣南种了八年脐橙,去年第一次跟网红团队签带货合同。她给记者看的是一份七页纸的《助农专场合作框架协议》,甲方是阿茶背后的MCN“茶山文化”,乙方是她自己的合作社。合同里最显眼的是第三条“供货价与佣金”:合作社以每斤3.2元供货,阿茶直播间卖9.9元五斤包邮,团队抽佣20%,另收“专场坑位费”8000元。李姐说,签之前对方口头承诺“卖不完包退”,但合同里写的是“因乙方品质问题导致退货,由乙方承担往返运费”。

真正让她犹豫的是附件二《宣传配合条款》。条款要求商家“配合直播间脚本呈现助农故事”,包括提供果园实拍素材、安排农户出镜、按团队提供的“困难话术”录制短视频。李姐当时问了一句“能不能不演”,对接的商务回她:“姐,这不是演,是内容包装,大家都这么干。”她最终签了字,因为8000元坑位费已经比别家便宜,而且对方承诺“至少卖两万单”。

助农合同文件
助农合同文件
果园农户签约
果园农户签约
脐橙果园实拍
脐橙果园实拍

备货十五天:发货单上的数字和直播间的数字对不上

签约后李姐开始备货。她向记者出示了五张发货单:11月3日发往“茶山文化”指定云仓1200箱,11月7日补发800箱,11月10日再发1500箱,合计3500箱、约17500斤。每张单子都有仓库签收人“陈某”的签字。李姐说,这是按团队预估的“保底两万单”准备的,光包装箱就订了2.2万个。

但11月11日直播当晚,她盯着后台数据发现不对劲:直播间显示“脐橙已抢3.2万单”,可她的店铺后台只收到1.1万笔订单,其中还有3000多笔在48小时内退款。更让她起疑的是,直播中阿茶举着一箱脐橙说“这是李姐家今天现摘的”,可那批货11月3日就已经进了云仓。她打电话问商务,对方说“镜头前的话术你别较真,卖出去就行”。

仓库发货单堆叠
仓库发货单堆叠
直播后台订单数据截图
直播后台订单数据截图
云仓打包现场
云仓打包现场

反水时刻:负责人一句“配合演出”把矛盾摆上台面

11月14日,李姐在合作社的短视频账号发了一条三分半钟的视频,标题是《我不想再配合演出了》。视频里她拿着合同和发货单,逐条对照直播回放:阿茶说“老农凌晨四点摘果”,实际是云仓工人上午十点拆箱分装;阿茶说“收购价高于市场两毛”,合同里写的是“按当日产地均价结算”。视频最后,她对着镜头说:“他们让我演困难,我演了,可货没卖完,坑位费不退,退货还得我贴运费。”

这条视频当天播放量破80万。记者联系上李姐时,她正在仓库处理退回来的烂果箱。她反复强调一句话:“我不是要搞谁,我就是想把‘配合演出’这四个字说清楚——合同里写了配合,可没人告诉我配合的代价是亏六万。”她算了一笔账:坑位费8000元、包装箱1.1万元、退货运费约9000元、烂果损耗2.3万元,加上被压的货款,净亏超过六万。

商家面对镜头讲述
商家面对镜头讲述
退货烂果箱堆积
退货烂果箱堆积
合同与发货单对比
合同与发货单对比

选品声明对照:阿茶团队说“严格审核”,商家说“没人看过果园”

阿茶团队在11月8日发布过一份《助农专场选品声明》,称“所有助农商品均经过三轮审核,包括资质核验、产地实勘和样品送检”。但李姐告诉记者,从签约到直播,没有任何团队成员来过她的果园。“样品倒是寄了两箱,后来再没人提检测报告的事。”她翻出微信聊天记录,对接商务只问她要了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的照片,产地实勘那一栏是空的。

记者就此向“茶山文化”发送采访函,截至发稿未获正面回应。但一位自称前员工的人在社交平台爆料,称团队选品“看的是佣金比例和配合度,不是产地”。该爆料未获证实,不过李姐提供的合同附件里确实有一页《内容配合评分表》,其中“故事感染力”占30分,“产地实勘”只占5分。这与选品声明里的“三轮审核”形成微妙对照。

选品声明截图
选品声明截图
微信聊天记录界面
微信聊天记录界面
果园无人实勘的空镜
果园无人实勘的空镜

中小商家的账本:坑位费、退货率和“配合”的隐形成本

李姐的遭遇并非孤例。记者联系上另外两位与网红团队合作过助农专场的中小商家,一位做干菌菇的刘姓商家说,他去年付了1.2万坑位费,直播卖了900单,退货率41%,“算上包装和运费,倒贴五千”。另一位做蜂蜜的商家则说,合同里有一条“保底销量对赌”,完不成要补差价,“等于把风险全压给商家”。

一位不愿具名的MCN运营人士向记者解释,助农专场的商业逻辑是“用故事换流量,用流量换销量,但销量风险商家担”。他承认行业里普遍存在“脚本化助农”,“商家配合演出是潜规则,不配合就拿不到排期”。李姐现在把合同锁在抽屉里,她说以后再也不签“配合条款”了,“我宁愿自己开直播慢慢卖,至少不用演”。

商家算账计算器
商家算账计算器
干菌菇包装车间
干菌菇包装车间
蜂蜜产品
蜂蜜产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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